玉帛【四】
“你想讓我陪着你,卻從不願信我。”
就連晏溫也覺得他們可笑,他二人本就渾身帶刺,又都是不容旁人冒犯的性子。加上在一起的時日漸長,彼此熟稔,抱團取暖時有多溫情,如今互相傷害就有多痛。
不怪重九華不信他,他自己也本就是在人弱點上捅刀子的好手。
重九華洩憤似的攥緊了鲛绡:“你不識好歹!”
“你總罵旁人搖尾乞憐模樣可笑,可你怎麽不看看你自己,你又何嘗不是毫無尊嚴讨着別人來愛你。重九華,夠膽你就試試,我倒要看看玩也玩夠了用也用完了,末了再一腳踢開的會是誰?”
晏溫将鲛绡一把拉近,碧色的眸子裏印着重九華棱角分明的臉,不待重九華說什麽鲛绡上便有藍色的熒光閃過。
重九華被氣的頭昏眼花,甚至來不及設防熒光便從手骨那裏鑽入,于是渾身上下的□□便驟然結冰刺破了表皮,暗紅衣衫的顏色瞬間濃重了幾個度。
果然,和晏溫交手,他總是吃虧。
重九華強行運氣将體內結冰的地方撞碎,揚手間黑色的權杖便和鲛绡纏鬥在一起。
二人此戰鬥的極兇誰都不肯相讓,裏面的動靜實在太大,重千九不得不進來,他一見重九華渾身上下都是血色便慌了神,強行介入了二人的争鬥。
其實倆人誰都沒讨到好,不只是重九華,就連晏溫也是一身的狼狽,嘴角還有一串牙印,難看到了極點,晏溫無意再糾纏,當下收了鲛绡便頭也不回的要離開。
重千九死死按着還在強行運功的重九華,那權杖本就偏邪,主人一顯血光便會自行吸取主人精氣大放煞氣,重千九沒辦法只得一邊接招一邊相勸:“尊主。”
腦內傳訊不斷,可重九華聽不進去,他只是怒目圓睜看着晏溫遠去的身影歇斯底裏。
“晏溫,你敢走,本尊就有的是辦法讓你跪着再回來,重千九,給本尊攔住他,攔住他,生死不論,攔着他,晏溫!晏溫!你別走。”
直到權杖裏的煞氣都下去了,重九華的呼號都沒停,可晏溫早已跑的連影子都不剩。
重九華怒意大起,差點将伏魔殿給拆了,直折騰到沒有一絲氣力重九華才癱在了骷顱王座上。看着殿內狼藉,他想起了在這殿內和晏溫無數次親密無間更是心痛的無以複加。
就在這王座後面,他還被晏溫壓過,想起這茬重九華就更氣了,真是鬼迷心竅,瘋了才由着那種人胡鬧!
重九華站起身來一腳踹上那王座,可惜王座歷經千年萬年也結實的很,一腳下去居然紋絲不動,重九華悶悶的坐在地上,沉臉想着些什麽。
不知過了多久重千九才應他所求抱着一大摞文書來了,見他依然恹恹的,重千九默默捏緊了拳頭強忍着心中憤懑捏出幾個光點用通靈術開口。
“尊主,東海還去嗎?”
重九華沒有動,側目盯着青銅地面上的血跡發了一會呆之後才繞過了這個問題:“把妖域那邊的文書拿出來。”
見重九華不想提這事,重千九便沒多嘴,只依着他的吩咐找東西,翻來翻去也只找到寥寥幾本,重千九無比老實将其打開後一字一頓讀了出來。
全部聽過之後,重九華才從地上爬了起來:“你說,陌嘲風此局鋪的這麽大,會拒絕魔族的加入嗎?”
“尊主你……你是想……”
這想法太大膽了,重千九甚至想都不敢想,只慶幸自己出去時留了個心眼,眼下讀月也該到了,否則,重九華若是發了狠,就憑他?怎麽可能攔得住。
“本尊只問你他會不會拒絕”
冰冷視線投了過來,重千九身上肌肉下意識繃死了,就連手臂上一直流動着的紅色絲線,在這一瞬間也停頓了一下。
重千九緊張的身體直發寒,許久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:“很難說,此次發難他打的借口是收複海域,扯上魔界,于理不和。”
“于理”重九華細細品味着這倆個字,驀的笑了:“世間有多少事,是能用道理講清楚的”
“是”
重九華打量着眼前已然同他一般高了的少年,想來這少年跟着他也快八百年了,當年他大勝重敵大致也是這樣的年歲。
黑色氣旋驟然現形,本就只想試試他的深淺,重九華使的力道不大,可重千九卻不躲不避咬牙受了這一擊,就連一抹殘血溢出嘴角重千九也顧不上擦,只徑直跪在地上認錯:“尊主,我錯了。”
這孩子一直是這品性嗎?重九華皺着眉居高臨下冷聲道:“哪裏錯了”
重千九愣住了,許久才磕磕絆絆道:“愚鈍”。
“唉”重九華嘆了一口氣,附身捏住了少年的脖子:“你就不想殺了本尊”
“不……不敢”
“不是問你敢不敢,是問你想不想”
血紅色的眸子此刻恢複了往日裏的冰冷與平靜,重千九看着那張宛若被天神精雕細琢過般的面容,低下了頭。
想不想剝奪這個人的生命?
喉嚨還在別人手裏,重千九不敢多猶豫,只道:“不想。”
當年被他撿回來,雖然日日非打即罵,動辄便是讓他痛不欲生的魔訓,但是,但是啊,重九華要是死了,他就真的無處可去了。
而且,這個人強大又冷漠,是他這一生拼盡全力去追逐也難以企及的存在,自己又有什麽能耐讓他去死呢
“本尊死了,你便可以取而代之。”
重九華循循善誘,可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除了臣服再找不到別的東西,重九華無比失望松開了手,擡腳踹到了少年的肋骨上。
就在少年剛穩住身形打算再趴到地上時,一雙白淨細長的手伸過來将重千九扶了起來。
“尊主,你這又是要做什麽”
讀月看着滿地的狼藉輕輕嘆了一口氣,只讓重千九先出去,見重九華滿身戾氣沉着一張臉,讀月便知自己不好觸這黴頭,于是不動聲色立在了原地。
重九華冷哼一聲低語道:“你來的正好,眼下形勢你也清楚,本尊若與妖域合謀可不可成”
“成不成尊主不是都會去做嗎?”讀月不覺好笑,重九華上位至今一向獨斷專橫幾時聽過旁人半分勸
不,讀月手指微動垂眸想到了什麽,也不是全然獨斷,至少還有一人勸得動他,和晏溫一起這麽些年歲,他這尊主的秉性倒也跟着穩重良和了許多。
只是重九華每每大動肝火十之八九都是因為晏溫,每次折騰起來都是沒完沒了,鬧得腥風血雨連綿不絕。
“唉”讀月默默嘆氣不免頭疼,重千九只知道急了來找他,可他又有什麽辦法這麽多年了,他雖貴為三代主教,可重九華幾時聽過他哪怕半個字?
“尊主”讀月低喚出聲,縱使沒用,但該說的還是少不得:“為一己之私窮兵黩武暴戾恣睢終究會輸會敗,遲早一塌糊塗。”
“是嗎?”重九華垂眸看着地上血跡喃喃自語:“本尊若被挫骨揚灰,便讓重千九上位吧。”
讀月慌忙出聲,唯恐重九華又幹出什麽不得了的事:“公子尚且稚嫩,擔不起魔界。”
血色眸子縮了縮,一些往事纏上了心頭,重九華雙目空洞嗤笑道:“可本尊當年擊殺重敵時也是這個年歲吧。”
“公子和您不一樣……”
“是不一樣”重九華話鋒一轉眼裏滿是淩厲:“一身奴性,依着王師來的話怕是再給他千年萬年也贏不了。”
“王師的本質在于塑造,尊主這些年對公子不管不顧,自然難以取勝。”
“本尊只是看不慣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罷了,讀月若是想塑,盡管拿去。”
重九華摩挲着手裏的權杖,那權杖平靜下來的時候不似之前炙熱,很冷,就像摸着塊千年寒冰,陣陣寒意鑽入被破開的手骨中。
說不上疼,只是冷的骨頭縫都在癢,連帶着心口那點舊傷也奇癢無比,重九華皺眉扯開衣衫伸手撓,一抓一道血痕。
“這事倒也不急”讀月堪堪避過了這話題從袖中拿了個藥瓶遞給重九華。
重九華看都沒看一眼,只朝着殿門款步而去,離殿門僅有一步之遙了才悠然轉身嘲諷道:“其實有奴性也未必是壞事,讀月可知當年重敵因何而敗”
讀月暗自攥住了衣角,當年重九華将重敵虐殺曝屍,屍體在外暴露了九十多日,他便勸了九十來日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都未見成效。
最後還是因為腐屍惡臭四處蔓延實在惡心,重九華才皺着眉,下令讓人收拾幹淨。
所謂幹淨,怕是天底下也再沒有比丢給魔獸拆骨入腹更幹淨的了。
重九華對前代恨意濃重,眼下突然舊事重提,讀月一時摸不清他什麽意思,只含糊道:“自作自受罷了。”
重九華望着曾幾何時他也跪伏于其下的那個骷顱王座,讪笑道:“他不許本尊有絲毫奴性,所以啊,被本尊踩到了腳底再無翻身之日,他這個人啊,到底是死在了自以為是上。”
為什麽突然提及這些往事呢?
重九華到底沒給個解釋,只是又緩緩離開了,讀月看着那個在光芒裏漸行漸遠的身影,依舊是滿心的疑惑。
其實,他也沒說錯,重敵那孩子,一直自以為最善揣摩人心,可到底還是死無葬身之地。
不過。
再怎麽說,重九華畢竟是重敵親手養大再悉心塑造出來的繼承人,以重敵之靈敏,他是真的沒算到嗎?
讀月沒再細想,畢竟無論真相如何,也都過去了。
是的,一切都會過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