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
那天的聚會持續到了很晚，回去的時候，路上已經沒有人了，四周安靜得很，唯有月色與星光高高挂在天空上，俯首照亮他們回家的路。
夏小五喝得有點多，半是清醒，半是沉睡地跌跌撞撞向前走着，嘴裏還不知道嘟囔着什麽東西。
宗信擔心她受了涼，便脫下外衣，用力地抖了抖，等到衣服上的酒味散開後，才放心地披在她身上。
然而夏小五喝醉後不安分，張牙舞爪的，以至于宗信每給她披一次，她就甩一次。
兩人一來一回的不知道做了多少次，直到回到宗宅，夏小五也沒有披上衣服，宗信也沒有放棄。
進屋時，夏小五剛擡起一只腳，又突然轉了個身，手指着身後的宗信，滿臉迷蒙的傻笑道：“今晚，我很高興！”
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宗信愣了下，他擡着雙手，提着衣服，站在原地沒有接話。
夏小五嘻嘻笑了起來，她腦袋一歪，手拍到宗信的肩膀上，笑道：“和你們做朋友真好！”
說完，她身子一歪，擡起的腳放到了地上，走進了宗宅。
宗信看着她的背影，擡起的雙手慢慢放了下來。他将衣服挂在手臂上，輕輕地笑了笑。
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女子，什麽都敢說，什麽都敢做，像是一顆小太陽似的，明媚燦爛。
*
翌日一早，夏小五被自己身上的酒味給熏醒了，記憶在此刻回籠，她突然記了起來——昨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，當時就感覺有些醉醺醺，難道她真的醉了？現在這情況是……宿醉後遺症？
她立刻身子一翻，趴在床邊幹嘔了半天，結果什麽也沒嘔出來，連一滴口水都沒有。
也是，她畢竟不是人，哪怕變形後再像，她也只是一個水鬼而已。
水鬼怎麽可能會吐呢？水鬼連汗都不會流。
想不到死後還能成為傳說中的無汗美人。
夏小五給自己逗笑了，她站起身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，随後準備出門去溪川河。
她今天要再去申請入學，這次她胸有成竹，但估計會弄到很晚，為了防止意外發生，她打算一早就去把這必要的事情給做了。
推開房門的時候，果然看到宗信已經起來了。
宗信一貫如此，哪怕刮風打雷，下雨下雪下冰雹，他都未曾斷過晨練，晨鳴的雞都有打盹的時候，可是宗信卻始終如一。
夏小五很佩服，她打了個招呼：“早啊。”
宗信順勢收劍，笑道：“早。”
又問道：“感覺怎麽樣？頭疼嗎？我讓勞叔給你準備一碗醒酒湯。”
夏小五趕着出門，直接拒絕了：“不用了，我這邊有急事，我先走了，待會兒咱們學堂門口見。”
宗信本想問是什麽事，需不需要他幫忙，但他話都沒有來得及說出口時，夏小五已經很快的離開了。
推開大門的那一瞬間，夏小五使了個法術，化為一道風，向着溪川河快速地飛去，而落在常人眼裏，也只看到一陣風吹開了宗宅的大門，稀松平常得沒有引起任何普通人的在意。
到了溪川河之後，夏小五一個俯沖，直接沖進水裏，水花飛濺，吓跑了四周正悠閑的魚。
鯉魚精小雨就是其中一個，她跑得飛快，尾巴一扇，一下子就竄到了幾十米開外。好不容易等到腦子跟上身子，她才突然想起她的崽還在她後面，之前光顧着自己逃命，不小心給忘了。
這也不怪她，畢竟她好歹修出了靈智，活了幾十年了，早已不知道跟多少公鯉魚交過尾，生下過多少崽了。
小雨縮頭縮腦的去救她的崽，結果一靠近，才發現原來是老熟人，她頓時放心了。
她游上前，問道：“小五，你這幾天去哪兒了？我本來想去找你玩的，但你不在家。”
老友相聚，夏小五也很是開心，她說：“接下來一個月我大多時間都要待在岸上，只每天回來一次溪川河，泡泡水。”
小雨：“你都待在岸上？那你可得小心了，最近外面有點不太平。”
夏小五疑惑道：“發生了什麽事？”
小雨游近了些：“你不知道啊？前幾天老龐死了，他跟以前一樣，上岸去買點酒喝，但沒想到在外面死了，還是他兒子小龐給找回來的，據說全身上下只掉殼了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小雨嘆了口泡泡：“唉，他們家好不容易一家子修成了精，化成了人形，結果就出了這麽一件事，他兒子，還有他老婆，都哭回了原形。”
老龐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螃蟹精，化為人形後是個胖乎乎的小老頭兒，他最愛喝酒，時常一邊喝着酒，一邊給水中小輩講他年輕時候的事。
夏小五也聽過，她很喜歡這個螃蟹精。
不過，說起喝醉後的螃蟹……夏小五非常不合時宜的想起了昨晚吃的醉蟹，那味道真的是又鮮又嫩，勾得她吃了好幾盤。
應該不是一個吧……
夏小五趕緊住腦。
肯定不是一個！不然她怎麽可能認不出來！
小雨沒有注意到夏小五的臉色變化，她繼續說道：“反正啊，你要小心一些，最好盡快回水裏來，咱們這些水中的精怪，就不要老是往岸上湊了，待在水裏才是最安全的。”
“好了，我走了，拜拜，”小雨轉過身，擺着尾巴喊道，“孩兒們，跟我來。”
于是，一大群顏色各異的小鯉魚從水草後面游了出來，跟在它們同一個母親身後離開了。
夏小五将老龐的事情記在了心裏，想着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，她希望至少能将老龐的死因給弄清楚，讓他能清清楚楚的死去，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。
與此同時，溪川學堂。
自從溪川學堂建立以來，從未像今天這樣熱鬧。那真是鑼鼓喧天，鞭炮齊鳴，紅旗招展，人山人海，校長都擠不進人群，進不了門。
夏小五到的時候，吓了一大跳。
好多人啊！
宗信最先發現夏小五，他站在人群最前面，隔着烏泱泱的黑腦袋，對着夏小五揮了揮手。
趙阿婆擡了擡手，示意大家安靜下來，又讓人群分出一條路，讓夏小五走到最面前來。
夏小五剛一踏步，就看到旁邊擠出來一個人影，是一直擠在人群裏找不到出路的校長，此刻他有些狼狽，頭上的帽子都歪了。
夏小五忍住笑意，彎着身子做了請的姿勢：“校長請先行。”
顧校長看了她一樣，冷哼一聲，先一步走了。
等到夏小五走到人群最前面時，才發現除了學堂的人，還有簡雲外，五位阿婆連同她們的五條魚，以及醉夢樓所有人都在這裏。
趙阿婆笑道：“小五丫頭，這下你們就不怕老頑顧不同意吧？我們幾個老婆子可是發動了全部人脈，将所有的老姐妹以及她們的子子孫孫都給叫來了。”
牡丹也笑道：“還有我們，醉夢樓有很多常客，他們也來了。”
夏小五感動得一塌糊塗，連說謝謝。
簡雲望着那烏泱泱的人群，心中百感交集，這麽多人為她們入學而來，這份恩情，是她這輩子都還不完的。她只能在心中暗暗立下誓約，她必定會好好學習，竭她所能地報答大家。
顧校長卻完全不怵，他站在臺階最上面，掃了一圈，說道：“學堂馬上就要上課了，請各位盡快回去吧。”
夏小五立刻道：“顧校長，我認為書沒有雌雄之別，讀書人自然也不應有男女之分，我再次請求你給我們一個機會，讓我們能入課堂讀書。”
想了想，她又加了一句：“能讓我們有好好學習，為百姓造福的機會。”
她從阿婆們那裏聽說了，顧校長年輕的時候想做官，為朝廷分憂，為百姓造福，只可惜身體不好，受不了舟車勞頓，沒法進京趕考。
曾有算命先生說他活不過三十，但如今他已年逾古稀，是溪川城最老的老人之一。
他有時候會想，也許是老天爺認為他不适合做官，适合做夫子，所以才讓身體限制了他吧。不過這也沒什麽關系，他挺喜歡做夫子的，只是偶爾會覺得遺憾罷了。
所以在聽到夏小五最後一句話時，他的神色忍不住變了變。
夏小五眼尖，自然注意到了，她立刻給旁邊的簡雲使眼色。
簡雲立刻俯身道：“請校長給我們一個機會！”
她一說完，其他人也附身道：“請校長給她們一個機會！”
聲音之洪亮，引得林中衆鳥紛飛，百獸擡首。
顧校長眼神沉沉地看着夏小五，沒有吭聲。
這時，孟夫子湊到他身旁，低聲笑道：“校長，你看這麽多人為他們請命，縱使是皇上在此，我想也會順應民心吧。”
他話一說完，宗信也立刻帶着學堂內衆學子俯身道：“請校長給她們一個機會！”
顧校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他閉上眼睛，沒有回答。
他沉默了多久，在場所有人就附身請求了多久。
過了會兒，顧校長才睜開眼睛，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說道：“也罷，既然這麽多人都說了，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。”
還不等衆人驚喜，他又說道：“但是，機會給你們了，你們能不能進學堂，就得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夏小五眼皮子狠狠一跳，這老頭又要耍什麽把戲！
她耐心問道：“請老……校長明示。”
顧校長瞥了她一眼，說道：“你們想入學的，與我學堂中學子比試一番，若是你們贏了，我就答應你們，若是你們輸了，你們就得離開。”
夏小五立刻道：“好，比什麽？”
“比德智體美，”顧校長看着她說道，随後他目光一轉看向宗信等人，“記住，若是你們贏了，一切照舊，若是你們輸了，把昨日學的《勸學》抄五百遍。”
宗信眼皮子狠狠一跳。
這個他熟！
